• 2009-10-13

    梦回上海

    曾经有一度,我企图让自己与“上海宁”这个群体决裂。

    关于这座城市的甜言蜜语,像极了《楚门的世界》中的脚本,那么真诚地叙述着令观众——或者说是非上海人——忍俊不禁的台词。作为土生土长的上海人, 我在外地旅游时是绝对不自信的。虽说当别人问起你打哪儿来时,回答说“上海”,多少会收到几句对本城的溢美之词——不管听上去是否发自肺腑;可惜,更多时候,是被回敬一句意味深长的“哦⋯⋯上海⋯⋯”然后迅速感到全身上下被灼热的眼光扫描一遍,不禁心虚地低下头,一种作为上海人的自卑感油然而生。如果把全国各地区人民的受欢迎程度排个序,结果估计是会让“上海宁”没面子的。

    自小在部队大院和寄宿学校摸打滚爬的我,对弄堂里的家长里短或十里洋场的五光十色, 一向深不以为然。如果把上海比做一位精明能干的摩登女性,那么她的美仅在一定距离之外生效。精致进了家门就沦落为琐碎,繁荣下了舞台便只剩下操劳,在上海努力谋生的人,想必没几个对传闻中刻薄的上海女人和小家子气的上海男人有几分好印象。

    说来奇怪,尽管上海人臭名远扬,却阻挡不了每年成千上万的人抱着各自大大小小的理想,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并力求扎根立足、成为其中一分子的热情。
    仍然记得二十岁那年,在实习岗位上被一位来自他乡、毕业后到上海工作多年的上司提点时的话“像你这样在上海长大的小姑娘,把什么都当作理所应当的。你怎么能理解别人为了在这里生存,有多艰难。”当时的我非常不服气,觉得自己并不娇生惯养,也似乎能体会个中艰辛,反倒是觉得作为上海人,被自动归类到“吃不了苦”这一档里,很是委屈。

    自以为气场与这座城市不符,我毅然决定背井离乡,踏上寻求“真爱”的旅程。香港,北京,纽约⋯⋯颠沛流离,梦里却常常回到黄浦江畔,脑海里是暮霭中的自行车铃声和清脆的上海话。席慕容说“一直在盼望着一段美丽的爱,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将你舍弃。”我和上海的缘分大约如此——在我的自欺欺人中延续,爱恨纠缠,在异乡的岁月中呈现出最清晰的痕迹。

    北京的马路很宽,可是我不禁怀念起上海拥挤的羊肠小道来;香港的商店很多,我却念念不忘上海陕西南路上价廉物美的小商铺;纽约繁华得令人窒息,却也冷漠得不可思议,我只想上海秋日夕阳里坐在街边拣菜的祖孙和喂饭的母女。我的情趣和审美观是建立在柴米油盐的世俗享乐中的,是沉浸在温馨而琐碎的家庭关系里的,是在空间局促、节奏紧张、人们积极地争取自己心之所系的环境中悄悄发芽的。在我决定自己不要做上海人的那刻,就充分地印证了自己是个地道上海人的事实。


    人们常常念叨着的上海的是非,大多和脸面有关。谈到这座城市的美好,无非是繁华漂亮方便,拥有大都市的气质云云;说到她的缺点,也多半局限于她的家长里短,“自我中心”主义自然不必说,金钱当道也是常出现的评价。上海人的性格虽然看上去不怎么大气,不过毋庸置疑的是,其中的务实和细致是办事成功不可或却的条件;城市性格也是如此,似乎太实际就有掉身价的嫌疑——上海的空气中充满着铜板味,不过这也无形中形成了实事求是的气氛。上海男人虽然小气,不过这也降低了碰到信口开河人士的风险;上海女人虽然精明,但是持家治国,哪样不需要精心打理,小九九都算得倍儿清才能混迹于江湖。表面上风光无限的结果,背后都是几百分的准备,而上海是一座享受他人追随的目光,并在旁若无人地追随中自得其乐的城市。

    想念上海时,会到处搜索有关故乡的消息。无意中看到一段网民上传的视频,不禁莞尔。内容是一个勇猛的上海大娘在地铁上批评一位将垃圾留在座位上的乘客。视频中的大娘据理力争,铿锵豪迈,颇有侠女风范,而周围的乘客也纷纷出言相助,大有对方不道歉誓不罢休的气势。视频中大娘那口平翘舌音不分的普通话,让我倍感亲切。上海人很矛盾,说起来算是很要面子,其实丢面子丢得比谁都多。近来愈发感到,上海人注重结果,而对于过程中的是是非非,看得就轻得多。都说上海人爱管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假,但我特别喜欢这种“积极干预”,还自觉其中有种创业者可贵的自发精神——毕竟,一切可能性都从第一步开始。公用区域常常可以看到有人写下“不准随处****”的警告,在上海,这种招贴特别多,而且有的还写得头头是道,看则荒谬,实则热心得可爱。 这种细节并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不过,这座城市就是被无数缜密的心思和汗水撑起来的。

    昨夜,我又梦见了上海。华灯初上,我下了公车,一路小跑地往家里赶;别家窗户里传出了饭菜香味,街口烟纸店里正在和顾客聊天的老板冲我打了个招呼,追打着的小孩子风一般地从我身边穿过⋯推开家门,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市民新闻,爸爸坐在沙发前,捧着一份《新民晚报》,厨房里传来妈妈熟悉的问候——“哎,回来啦?今天烧了红烧肉。”

    只盼每天都做这样的梦。